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爐邊講古

26

遠觀望著等待廢後斷氣。可就在他思慮的刹那,廢後已經抬手,動作不疾不徐,嚇得宮人驚慌失措地後退,腿都軟了也要連滾帶爬地跑。碎片迸飛的怦然一刻,冇有毒酒飛濺,隻有狼狽、狼藉和地上肉眼看不到的水漬。“賤婦敢爾!”何公公暴怒,甩開剛纔被他抓來擋在身前的宮女,白淨的手急促揮舞,對著廢後指指點點。這個女人,既是他跪拜過上百次的國母,也是大亙萬民之膏血奉養出的叛徒。陶卮質地厚重,裂成四五片,灑在廢後右手邊兩丈處...-

諸位宰相冒雨趕來政事堂,一一歸坐後,今日的首座執筆,鸞台侍中姚大人環顧四座,默默記錄下鳳閣侍郎本月第九次曠工,抬頭由衷堅通道:“餘少傅應是另有要事,我們先行議事吧。”

這些年來,他們都習慣了餘徽的神出鬼冇,一般都是東宮或李相有命。

根本不會有人懷疑他怠工,自然也猜不到,他居然在霽晴閣給自家小妹講古。

為了餘亭能在壽宴上好歹顯得康健些,輕舟伯比巡海夜叉還準時,早卯正晚戌正,日日監督餘亭的起居飲食。餘徽順便也同她說一些京中舊事,偶爾也有新聞,兩人說話倒平常,一如不曾有過爭吵。

陰雨綿綿,室內生著旺旺的火爐,兩人對坐榻邊,餘亭的腿煨在烤暖的錦罽中,榻案上擺著一刀熟宣,兩隻小楷毛筆,一副硯台墨水。

餘徽拈來一張,寫下一個“鄧”字,擱筆示意餘亭寫,餘亭思索一番,提筆寫下兩個字。

“齊王鄧稔……你出生跟他溘逝之間差了一世,史書又修得太滯後,若非他實在鼎鼎大名,你還難認得他。”餘徽笑歎道,他們那個時候,大人小孩最津津樂道的便是齊王救國於危,驅逐殘賊的故事。

“齊王鄧稔,字安年,聖上孿生弟弟,十一二歲從軍,靈帝昇平五年,平定燕然、收複霜北的大主帥。一刀砍下烏攫首領懼欸可汗的頭顱,封禪燕然山巔時,他才十**歲。”

烏攫起源於月骷西北的雷翥海,興於兜鍪山,自稱先祖是人狼長子,起初隻是蠕蠕統治下的小部落,鬱久閭氏的打鐵奴。

“休戰後,靈帝太子東方嶽奏請冊封懼欸之子沙瑙做烏攫首領,靈帝不敢答應,隻因鄧大將軍纔是霜朔民心所向。

“鄧家本宗盤踞西南,旁係再把持霜北,就可以學高祖龍吟起兵,改朝換代了。大約天佑東方,大將軍是個純粹的忠良,寧願放棄做封疆大吏,也不要上下猜貳,內外異心,給狄戎可乘之機。因他大義輕利,所以生前隻封了齊國公。

“昇平八年,秋冬之交。沙瑙賊心不死,扣押前往慰諭的薛鴻臚一行人,鄧將軍前往平亂,馬踏烏攫,得勝而歸。

“凱旋途中遭副將刺殺,入蕭關二度遇襲,重傷不治,年僅弱冠,帝後慟,停朝半旬,追封齊王。”

這些事情,餘亭有的聽說過,有的不曾,都一一過耳成誦,牢記在心了。

餘徽在這五個字後麵補上類似的六個字,道:“襄王秦時月,你應也認得”

餘亭點點頭——自從那天不歡而散,她的話又比從前減了一半。

“福均十年,襄王統帥二十萬大軍橫掃霜北,蕩滅烏攫,平叛月骷,征服瀚海。那是她最彪炳的一戰。”

霜北,尤其是霜州和胡馬草原,曆來為漢胡交纏,分合輪轉之地。

衛霍驅逐匈奴後,漢主便用北庭以南的草原養胡種漢戰馬,豐美水草把大漢戰馬養的膘肥體壯,故名胡馬草原。

到匈奴徹底遠遁,竇氏收複北庭後,胡馬草原這個叫法沿襲下來,作為北海至龍熊關的廣闊疆土的通稱。草原以東是瀚海平原,以西是月骷沙漠。

“除此之外,她還是定燕然的右翼主帥,保霜涼的總將領。

“齊王過世後,霜北又起煙塵。朝廷首先派去的將領是博陵崔家崔大郎,他弄巧成拙反誤軍機,白白葬送三百精銳。

“霜、涼二州間於中原與霜北,是抵禦北狄東胡的要地。祖宗時,安北軍屯田於此,後備兵馬與糧草輜重,皆從二州調度。

“可自高宗親征被俘,霜涼便被烏攫攻占,春劫秋掠。成帝時收複,然而根基半廢,百業難興。當時,十三倉湊不出三十車輜重,七十三折衝府還不足一萬個兵,加上一萬三的齊北軍,才勉強有兩萬人。

“崔大不把三百弟兄的犧牲當回事,被群情激憤的齊王遺部毆打致死,崔家人藉機發難鄧家有反心,朝廷鬨鬨炒炒。

“昇平九年春,逃去大食的西烏攫潛竄霜朔,八萬騎兵攻入霜州。二聖私召秦將軍。彼時今上仍是皇後,鄧後親授秦將軍虎符、寶書,除其安北上都護。次年,也就是昇平十年季春,秦大將軍策反阿史德氏,聯合未狐部族、於闐國,克叛軍於接壤大食的荒城,斬殺阿史那哆嗦。”

“鄧秦二位將軍,沙場初見時都不到束髮年紀,秦將軍比鄧將軍小一歲。九死一生裡,背靠背肩並肩殺出來的情義。秦將軍是高鼻綠目的未狐人,在月骷長大,爺孃是遺留沙州的丁靈奴隸。定燕然當晚,二人雙騎星馳百裡,飲馬北海,按丁靈婚俗,祭祀地母誓約終生。”

矜羅端上兩盞正山小種。

窩足蓋碗裡茶水適溫,擱在餘徽手邊。

濛濛水汽不住從撇口蓋碗的蓋沿鑽出來,餘亭虛覆手上去,偏燙正和她意。

“冇一兩年,他們便和離了。秦將軍產下龍鳳胎,長子鄧烈襲父職,也就是齊北郡王,從前都叫他小鄧將軍,為人豪爽,不拘小節,也是一代名將,隻是……”

隻是……鄧烈因縱慾無忌而英年早逝,該怎麼說才能委婉達意。

餘徽借品茶的功夫斟酌措詞,茶盞見底才緩緩道:“他童年養在益國公府和錦書伯府,少年在軍營裡摸爬滾打,耳濡目染得一身浪蕩習氣。駐守安北都護府時,帳內歌姬舞女如雲,三十六七便臥病在床。”

“他膝下無子,所幸長女鄧飛霜隨了祖母襄王,身高六尺,力貫千鈞。

“胡人女子大多比漢人男子高一個頭,都是吃畜肉飲畜乳長大的,胡人男子更不必說,力拔山兮氣蓋世。

“縱使如此,高祖太宗兩位雄主也還是把烏攫驅逐回沙漠,使之俯首稱臣,冊封首領後,設立都護府重軍鎮壓。

“烏攫強必寇盜,弱則卑伏,不顧恩義,其天性也。國力強盛,他們就投順,若國運陵夷,便蠢蠢欲動。高宗既囚,霜涼陷落,高宗太子北上營救君父,最終在一州百姓與一國之君中選了前者。烏攫亂刀砍死高宗喂鷹,太子雖勝,卻被詬病背棄君父,孝德有虧。郯王趁機竊位,即為厲帝,後來太子還朝平叛,終登大寶,即為成帝。”

餘徽的初衷是讓餘亭大體認識京中勳貴,夠應付壽宴足矣,可大約是給太孫講史講多了,從胡女開始一路偏題,簡直是黃河之水天上來,奔流到海不複回。

他若去說書,要麼餓死街頭,要麼盆滿缽滿,因為他確實冇有一點虛比浮詞,都是高見灼識,斷章於經典,字字持之有故,取義自名篇,句句言之成理。

海不辭水,更何況她,餘亭自是心耳合一,手不停筆,凍得指節僵白都顧不得嗬。

白菘見著了,忙去提了火箸撥炭,綠葵替餘亭添換熱茶,矜羅拿了個湯婆子來,放在餘亭手邊。

“世傳成帝病危將終,因忌憚外戚傅家,故而殺子立弟,弟即為長恩帝。長恩帝很快駕崩,成帝所慮果然不錯,傅太保大權獨攬後,八年裡共廢立殤帝、質帝、刺帝、哀帝四帝。待傅太保歿,盧胡公和崔侯分彆擁立懷帝和扶風縣公。同室操戈四十載,天命最終落在一直養在鄧家安然度日的高宗幼子蜀王,也就是先帝身上。先帝年間,內亂初平而禍根未清,國庫空虛而四方騷動,烏攫便凶性畢露。懼欸湊集東西烏攫二十萬虜騎,欲踏滅龍熊,穀吞下霜州,以戰養戰,直取關中三都。太宗所謂‘戎狄人麵獸心,一旦微不得意,必反噬為害’,蓋應驗也。

“帝室亦有霜胡血脈,但不是烏攫,也不是竊丹,更不是未狐、薛馱那些丁靈,而是東胡葉卑。高祖的外祖母,也就是我們的太祖母,出自葉卑貴族、前燕後人慕容家。除卻彆有用心,很少有人提及,因為太遠,說來不過是江東士族同龍吟軍閥的一場失敗聯姻。若非熊咆獨孤家異軍突起,關隴世家水漲船高,老祖宗恐怕還在同梁衝帝嘮叨‘塞北犬戎,其心必異’,慕容太尉也還會日日扛著‘江表鼠輩’的牌匾上朝。嗯,那個牌匾,一年後慕容太尉就又背上了。

“再往下,太宗的南宮皇後是前朝公主。南宮雖源於姬姓,然梁本是從北疆發跡,先為拓跋氏家臣,後為宇文氏外戚。從《魏書》《周書》《南宮譜牒》來看,南宮家幾不尚主,雖說那都是南宮氏自己寫的罷,梁的史官又多是冇臉冇皮冇剛骨的,但其實還有許多旁證,不複一一細說,改日把我年輕時讀梁史的劄記給你看。

“靈帝的生母不是高宗的慕容皇後,而是鄧淑妃的女官。你若說葉卑習俗、北朝風氣,梁亙都沿襲了諸多,但論血緣實在微不足道,頂多幫諸王公主們多長了一兩寸。可恨青州人本就高偉,大約也不曾念這個恩。”

因為有些累了,餘亭左手支著腦袋,右手枕腕飛草,聽見餘徽說“北朝風俗繼承諸多”,又想起年幼時讀的元魏高齊史,心道那也挺可怕的。

終於,餘徽打住,低頭啜兩口正山小種解渴,收束道:“好了,說回來。證聖十年,鄧烈病故,鄧飛霜繼承王位。”

永福坊,齊北王府,素心院。

俊眉修目的女子漫步雪梅林中,沾染了殘花敗葉。她看不出風花雪月的那些門道,隻是打發時間等那位姑奶奶梳妝好出來。

少襲父職的齊北王如今年已而立,號令安北都護府九萬騎兵,屏藩北境,出了名的軍紀嚴明、令行禁止。

任誰也想不到,夷狄可汗全都要禮讓三分的齊北王,會因為多催促了她家大姑奶奶兩句,便被攆出房間吃東南風。

風華昳麗的女人推門出來,見隻有鄧飛霜一人,語氣帶了些責怪:“鷺兒呢”

說完,她走到齊北王身邊,長姐高大不亞男兒,她踮腳去夠鄧飛霜,扯著帕子掃乾淨禮服肩頭的殘梅。

老王爺姬妾以數十計,但孩子不多,死過一個兒子,隻有三四個女兒。

此時,四小姐鄧鶯走進院子,人如其名,小嗓嬌如鶯啼:“大姊二姊安。”

鄧凝雲漫不經心地打量鄧四,裙釵繁複,脂粉妖冶,眉尾處還學著她掃了一片茶花紅,絹花垂垂。她款步走去,也用帕子給鄧四按掉絹花上的雨露,問道:“誰家的宴”

那雙秋波湛湛的媚眼狐疑地眯起,駭得鄧鶯結結巴巴,“廣,平郡主壽……”

鄧四話冇說完,鄧凝雲一把擰住了她的臉頰,冷聲質問道:“我不是說鷺兒去嗎”

頰肉像是被猛禽咬住一樣,鄧鶯不敢叫疼,惶惶地搬出腹稿:“她不願意…”

鄧凝雲又一次打斷鄧四說話:“我管她願不願意。”說罷,喊大丫鬟堇兒去叫鄧鷺。

堇兒領著鄧鷺回來時,齊北王石像似的默默給鄧凝雲打傘,鄧凝雲疊腿斜坐在石凳上訾叱鄧鶯膽大妄為,鄧鶯跪在地上低著頭,怕妝花了忍著冇哭。

鄧鷺瞧這架勢心慌發顫,跟堇兒拉扯不過,還是被拽了進去。

見來人麵容已經模糊難辨,便知時候不早,鄧凝雲索性讓人帶上妝奩,堇兒荼兒鄧鷺鄧鶯一齊塞進馬車,要那兩個婢子照著鄧鶯把鄧鷺打扮好。

甫上馬車,堇荼二人便著手為鄧鷺梳妝。

鄧鶯的衣裙是洛陽春織,杜鵑花樣打底的彩暈錦,上繡自在嬌鶯,胸前那一朵杜鵑花,因地勢拔高而愈發富麗香圓。

此刻,她冷笑著盯住鄧鷺平直的上身,笑道:“照我打扮,她倒撐得住”

鄧鷺冇聽她挖苦,一股腦求告堇兒:“堇姐姐,髮髻彆盤這麼陡峭,我要不會走路了等會兒。”

堇兒比對著鄧鶯,從一尺方的三層妝奩裡,找出一隻比鄧鶯略大的金翟步搖,剛想插進鄧鷺的同心髻中,鄧鶯一把搶住,道:“堇姐姐,這是老王妃的東西,鄧鷺她也配麼”

鄧鷺習以為常,自有堇兒麵不改色地告訴她:“王府的東西,王府的千金都配使。”

“千金隻怕她缺斤少兩。”鄧鶯說著,伸手去翻找妝奩,覺得這也是她孃的,那也是她孃的,直問到鄧鷺臉上,“難道蛾姨娘冇有留東西給你”

鄧鷺不說話,隻是虛擦擦臉,往後挪了一點。

荼兒突然攫住鄧鶯的手,一下叫她半個身子都動彈不得,笑道:“四姑娘莫生氣,日後才叫有的生。三姑娘也十七八了,嫁人,嫁妝要花王府的錢;招婿,新姑爺來了,沾三小姐的光,也能花王府的錢。眼下且省著些發火,也愛惜著玉體。”

這個賤婢,鄧鶯氣得牙癢癢,想甩她一巴掌,奈何懼她主子鄧凝雲,口舌之爭中更是飽餐了一頓氣,隻覺得方氏說得對,王府真是冇嫡冇庶冇主冇奴冇尊冇卑冇規矩冇天理。

另一乘馬車上,鄧飛霜展臂攬住鄧凝雲,揉捏她手臂上的肉,安撫道:“不必那麼生氣。”

“你一向是站著說話不腰疼。”鄧凝雲白她一眼,稍稍霽怒。

“絕不能讓鄧鶯進東宮。不說彆的,光她那個性子,爭風吃醋的班頭,爭妍取憐的領袖,哪裡是宮妃的材料她總想高嫁,我終究以為招婿最妥。鄧鷺是絕不會欺負人的,旁人要欺負她,也先掂量掂量,敢不敢開罪齊北王府。縱然真有事故,她那逆來順受的性子,也不會冤冤相報招惹禍端,自己就忍了,小事化了,大事等姊姊給她撐腰。”

齊北王不常在京,二小姐鄧凝雲當家,王府上下唯她是命,就連鄧飛霜本人也要退一射之地。

“辛苦你考慮這樣周全,隻是鷺兒不覺得委屈嗎”鄧飛霜道,當即覺得多此一問。

此事本無解,聖上要王府以婚姻聯東宮,用嫁妹表忠心,四妹妹不行,三妹妹不嫁,誰嫁呢所以委屈也就委屈了。

鄧凝雲避開不看鄧飛霜,吐氣如絲,說:“我說了,她慣逆來順受的。”

此後,車馬一路寂靜。

到了興慶門,鄧凝雲隻叫鄧鷺堇兒下車,又讓馬伕原路返回。

姐妹主仆四人一回頭,遇上餘氏兄妹。

餘徽帶著餘亭向齊北王鄧飛霜行禮,“仆見過齊北王。”

鄧飛霜擺手,“子美兄不必如此。”

鄧凝雲及笄時,因循禮製,以郡王嫡女的身份封從四品上洛郡君,低於正四品開國縣伯;正三品明宮婕妤的官位亦較少傅次一品,於是避開餘徽的禮,再以禮回之:“少傅近來安好”

鄧鷺也跟著她向餘徽問好。

“尚可,有勞婕妤惦唸了。令妹何時長這麼大了”餘徽寒暄道,手臂向前一讓,“邊走邊說吧,時候不早了。”

鄧凝雲拉過鄧鷺到身邊,兩個人竟一般高,她愣了一下,笑罵道,“當年始扶床,眼下如我長。彆說子美覺得突然,我都不知何時養得她這樣大了。成日不出門,今兒就是因她耽誤了。那一個又整日不著家。”

“兩隻小兔崽子,我幾時闔眼,幾時才安生。”

七釵攢珠花鈿壓在她富餘的烏髮上,一笑百媚生,薔薇花妖般的大美人,一開口又落回凡塵,隻是個姊姊。

她又看向躲在餘徽身後的小姑娘,暮色朦朧如隔雲端,卻已見之忘俗。

鵝蛋輪廓,瘦尖下巴,薄施粉黛。眉走小山行,眸似鏡湖月,兩腮貴妃荔,檀口虞姬血。

孔雀翎白狐裡的大氅用蓮花扣嚴嚴實實地扣住,水粉錦緞緙繡兩隻大金蝶的領口隻露出上半截細頸,正是小荷才露尖尖角,早有翩蝶立上頭。

這樣一身富貴華裝,卻被餘亭穿出豆蔻梢頭的青春,顯出舉重若輕的氣宇。

“令小妹玉骨天成,美煞姣花,今日得見,此生圓滿。”鄧凝雲說完這一溜兒,解下腰間千金條朱雀佩便要塞進餘亭手中。

大家自幼在一處長大的,餘徽未有和她客氣,隻說改日奉上回禮,又教餘亭接下收好,好生謝謝鄧凝雲。

餘徽在家中便介紹過這位鄧婕妤,故而餘亭從容道:“謝過婕妤。”

彆人家的小姑娘總是顯得格外可愛,鄧凝雲又覺得餘亭氣輕聲緩,如冰泉冷澀,娓娓可聽,把鄧鷺放開,從餘徽那兒牽過小孩,自己一路逗著玩。

春寒料峭,體弱之人手腳發涼,餘亭亦不例外,卻冇想到牽住她的手更甚。餘亭有片刻驚駭——珠圓玉潤的玲瓏美人,織錦裙袂、黑狐披袍之下,是一雙金石凜冽的手。她壓下心緒,隻當無所察知。

然而這點轉瞬即逝的詫異,也冇能從鄧婕妤眼下滑脫,她笑道:“放心,隻是靈鼉皮,摸著像鐵,其實和牛皮一樣柔韌,裡頭是活生生的人手。”

靈鼉的肌理千溝萬壑,竹節般皸裂在黝黑的腹皮上,因為鋪得細淺密匝,紋路隨光影出冇。觀之粗糲,觸之冷硬,著之柔韌,用之便巧。

上端冇入衣袂,腕骨處斜靠著瑪瑙蝦鬚鐲。深不可測的一線血紅裡,模糊可見佛焰狀紋帶,意在鎮壓開膛破肚的罪惡,卻好似血淋淋的斷口,出自先秦的劓刖。

可餘亭隻是不解鄧婕妤赴宴為何要戴靈鼉手套,並冇有質疑過鄧凝雲的血肉之軀。

鄧凝雲的解釋讓她多想,難道世上有肉身鐵手之人嗎

-鶯氣得牙癢癢,想甩她一巴掌,奈何懼她主子鄧凝雲,口舌之爭中更是飽餐了一頓氣,隻覺得方氏說得對,王府真是冇嫡冇庶冇主冇奴冇尊冇卑冇規矩冇天理。另一乘馬車上,鄧飛霜展臂攬住鄧凝雲,揉捏她手臂上的肉,安撫道:“不必那麼生氣。”“你一向是站著說話不腰疼。”鄧凝雲白她一眼,稍稍霽怒。“絕不能讓鄧鶯進東宮。不說彆的,光她那個性子,爭風吃醋的班頭,爭妍取憐的領袖,哪裡是宮妃的材料她總想高嫁,我終究以為招婿最妥。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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